低息贷款毁掉的千万富翁

发布于:2021-09-22 22:46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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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 年,内蒙古煤矿系统 “倒查 20 年”,各职能部门的主要领导先后因各种原因到看守所里报到。他们因贪污、受贿、给黑社会当保护伞、包养情妇等各种各样的问题被异地关押,等待判决。我的朋友李哥,每年也要到看守所里关上半个月,却无缘再见到这些 “老熟人” 了。2014 年之前,李哥是 W 市商界的一匹黑马,他靠卖轮胎起家,3 年间挣下了千万家产。发财后,豪爽大方的他结识了不少政商、金融界人士。命运给了他机遇,也在前方挖好了看不见的陷阱…… 与那些 “老熟人” 相比,现在的李哥非常知足。除了自由之外,他还有希望,他的希望就是自己的那群羊。

1

2000 年后,我养 “前四后八”(大卡车)的那会儿,光顾过 W 市滨河路一个轮胎商店。老板姓李,大高个,四方脸,唯一缺陷是皮肤特别黑,与本地生产的一种小麦一个颜色。

这家商店面积不到 200 平米,上下两层,一楼门市,二楼既是库房也是卧室,一家三口都挤在一块。也许是处于创业初期,李老板卖轮胎、车里袋、弓片、刹车片,分文不让,锱铢必较 —— 这是他留给我的一个不太好的印象。

8 年后,我们再次相遇,竟是在市作协召开的一次小型会议上。

那天,大家商讨朗诵表演的内容,一个男人振聋发聩地发言:“赞歌要唱,但是不能贯穿全场,必须突出地方文化特色,尤其是我们的创业文化和蒙元文化,此时不宣扬,更待何时?!”

他的嗓音和黑黢黢的脸让我想起滨河路那个卖轮胎的个体户,我抑制不住好奇,在会议间隙凑到他面前和他握手,小心翼翼地问:“您是不是做过生意?”

“是啊!我现在还在做生意。写作能当饭吃吗?做生意才是本分!”

“你卖没卖过轮胎?”

他哈哈大笑:“早些年我的确卖轮胎,但是我现在自己生产轮胎。”

我说我买过他的轮胎,李哥便拉我坐他旁边,跟我小声交谈了起来。我说自己已经卖掉了大卡车,转行了,现在开旅行社。李哥说他一直没有离开轮胎这行,只不过现在鸟枪换炮,专门给轮胎 “挂顶”。

挂顶是一种轮胎翻新技术,简单来说,就是在高温的条件下,在钢丝保存完好的旧轮胎表面重新粘贴一层橡胶,然后重复使用。W 市有大型露天煤矿,从排土到运煤离不开大大小小的翻斗车,对轮胎的需求量很大。因为成本低廉,这种挂顶轮胎颇受本地市场欢迎。

说起来,李哥的挂顶轮胎我也买过。这种轮胎不适合跑高速公路,一趟长途下来,后粘合上去的橡胶会因过热而鼓包,甚至整圈脱落。用司机的话说,“狼肉贴不到狗身上,便宜但不实用”。

会议结束,参加朗诵的人选定下来,但演出服得自备。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,有人犹豫不决,有人想打退堂鼓,李哥一拍胸脯:“跟哥走,去专卖店,哥给大家报销了!”

挑选演出服的时候,我犹豫了,两男两女,4 套衣服,12000 多块钱,这可不是一笔小数。李哥却眉头都没皱,刷卡付钱。他一掷千金的豪爽让两位女士欣喜若狂,也让我羡慕又嫉妒。

晚餐,李哥又请大家吃牛排火锅。大家围在一起闲扯,李哥语速快,爱激动,从自己擅长的小品与故事讲起,说到对现代诗、小说的看法,一些观点还挺前卫。

地方作协与书法协会、美术协会一样,会故意吸收一些财大气粗的社会人士,为的就是办活动、搞聚会的时候有人埋单。可是,我看李哥说起文学来,条理清晰,侃侃而谈,态度谦虚,还真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 “文艺土豪”。

2

作协并不经常搞活动,所以关于李哥的过往,我知之甚少。好在作协副主席赵哥有个热心肠,他不但心细,记忆力也好,李哥的故事他一清二楚:“老李在《解放军文艺》发表作品的时候,咱们还不懂什么叫文学呢!”

据赵哥说,李哥曾是一名战士。他当兵的时候,部队非常重视人才培养,规定在省报发表 1 篇作品就给三等功,发表 3 篇作品就能提干。李哥在《解放军文艺》上发表了 2 篇稿子后,就被调到团政治处当新闻干事,不但穿上了 “四个兜”,还被师部选派到沈阳前进歌舞团进修。在歌舞团,他认识了许多人,有的成了名噪一时的人物。如果一切顺利的话,李哥的发展方向和空间也将广阔而美好。

可是,人生没有 “如果”。

那年深秋,身为新闻干事的李哥陪同某师级干部及家属去打猎。草原深处的山脉南麓风景优美,白桦林、针叶林层林尽染,遍地的矮乔如火如荼。熟透的蘑菇、榛子吸引了无数的野猪和狍子前来觅食。当时领导坐副驾驶,李哥与领导夫人坐在后排,绿色的吉普车在草原慢悠悠地巡视,突然 10 点钟方向发现猎物,看它呆头呆脑的样子,不是一只马鹿就是一只狍子。司机往左打方向盘,把射击位置让出来,领导举枪瞄准,一击命中。

司机夸领导身手敏捷,领导说下一个猎物让他来试试。司机停下车,让李哥开车,他坐到后边,端起枪四处寻找猎物。李哥不会开车,可是在那种情况下,他无法推脱。况且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,即使信马由缰随便开,也撞不到一个活物。

李哥开车没走多远,一只黄羊出现了,领导下命令:“追!” 李哥加油,车子狂奔,草地,松树,土坎一一从车窗闪过,最后,那辆吉普车翻了,倒扣在草地里。

4 人外出打猎,3 人受重伤。领导老胳膊老腿,差点被直接送走;领导夫人伤得最严重,脊椎粉碎性骨折;司机 3 根肋骨骨折,只有李哥毫发未损。但是作为这起事故的主要责任人,李哥前途尽毁,被就地转业了。

离开部队后,李哥被安置在 W 市罐头厂,每天朝九晚五挣死工资,这期间最大的收获是和妻子季红结婚,转年又得了个宝贝闺女。

李哥是个不安分的人,改革开放初期,他就敏锐地感觉到大锅饭吃不长久,果断 “下海”,在滨河路租门市房开商店,卖汽车轮胎。

两口子苦心经营,生意终于获得了重大转机。

这一年,W 市矿区改制,剥离土方这块工程外包给专业的公司做。凑巧的是,公司主管领导正是当年打猎同样被部队处分下来的驾驶员。因为这层特殊的关系,李哥的轮胎成功进入了 w 市矿区生产的第一线。

后来李哥亲口对我说,3 年时间,他的轮胎商店获得纯利润达 1200 万,这是李哥下海挣得的第一桶金,租的门市房也被他买了下来。

财富与 “身份” 往往是成正比的,李哥作为本市民营企业界的一匹黑马,自然地闯入了市政协委员的行列中。在各种活动中,李哥认识了市委领导以及银行系统的各种头头,这多少让他有些飘飘然。

再回看过往种种,他觉得老天爷还是公平的。

3

就在给我们买了演出服不久后,李哥主动给我打电话,兜兜转转地问我要不要贷款,“二分利,不用抵押,你要多少都行,哥说了算”。

起初,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冷静下来,仍旧不相信李哥有那么大的实力。这时是 2010 年,W 市大搞基础建设,铁路公路齐头并进,煤炭销路也出奇的好。总之,只要手里有资本,躺着都能赚钱,谁会平白无故地把钱借给别人发财呢?

我如实相告,说自己已经用门市房在银行办理了抵押贷款,各种手续已提交,只等银行领导审批了。李哥仍不罢休,让我去他公司看看,“你还怕钱多咬手?邓小平都说‘步子要大一些’!”

我开车来到滨河路,此时的李哥已经卖掉了曾经卖轮胎的门市,转而在滨河路北端的老粮库对面盖了一排巨大的厂房。虽然 4 层办公大楼大部分都空着,但那恢弘的气势还是令我瞠目结舌。进了院子,工人正在给地面做硬化处理,搅拌机嗡嗡作响,李哥把我让到办公室,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嫂子季红。他们两口子也是刚搬过来,东西还没理顺,她正忙着里里外外打扫卫生。

我知道此时李哥的轮胎挂顶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 —— 第一,老领导大多退休了,新领导胃口太大,钱少喂不饱;第二,也是最主要的原因,煤矿排土的翻斗车更新换代了,新翻斗车比原来的容积大 3 倍,载重增加,轮胎压力大,个头也随之增大,劣质的挂顶轮胎难逃被淘汰的命运。

于是我问李哥:“这么大的厂房,你打算干啥用?”

“管他呢,先把地占了再说。” 他满不在乎地指着左右两边一栋栋新建的大楼说,“不是面粉厂就是汽车交易大厅,都是先把地占了,把钱弄到手,回头再研究干什么。”

由于银行的抵押贷款很快批下来了,我最终没有用到李哥的贷款。我当时感到些许遗憾,可是思前想后,我的确没有什么可投资的项目。

本市作协的文化事业与如火如荼的经济建设齐头并进,那段时间流行拍摄 “微电影”,作协就想把一个发现煤田的传说拍出来。李哥非常支持,他在百忙中陪我们去草原深处寻找演员和蒙古包。演员好找,可是 1940 年代使用的蒙古包早已经绝迹。我们翻遍了城市附近的每一块草地,牧民要不已经盖砖房定居,要不就是用钢筋焊制的蒙古包。

要想不耽误拍摄进度,只能重新建造一座蒙古包了。可这笔钱不是小数,不只 “复原” 传统的蒙古包要花钱,大人、孩子一共 3 套蒙古袍也要钱,还有那种木制的 “勒勒车”,得找人专门定制,据说 1 台车加上 1 头老牛,就能换 1 台小汽车。

李哥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爽快地答应赞助这笔钱。不过,我隐隐约约从李哥的神态中觉察到有些不对头。作协主席老沈对我的担心不以为然,说李哥答应的事应该能办到,“放心吧,我们等一等,资金到位就开机”。

这一拖就是一年,微电影迟迟没有开机,一年一度的草原部落年会又要召开了。这个年会会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草原文化爱好者前来参加。届时,参会的文友们会排练一些节目在晚会上亮相,为大家助兴。

W 市作协出的节目是一个叫《拔牙》的小品,主演是作协主席老沈和李哥。两人临出发前还在我家排练了一番,可第二天上火车,老沈发现李哥不见了。打他电话,关机,给嫂子季红打电话,说他开车去火车站了。

李哥是从半路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的火车,奇怪的是,他上来之后非常低调,竟然不和我们打招呼,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,仿佛做贼一般。第二天,年会正式开始,鲜花、音乐、掌声使得现场气氛十分活跃。终于轮到我们了,漂亮的女主持人款步上台报幕。老沈穿着白大褂,拎着药箱子上台。按剧本上写的,扮演患者的李哥应该从观众席上台,还要一边走,一边和观众打招呼 —— 这样是为了给老沈留下摆放道具的时间。

可是等老沈摆好道具,李哥竟然犹犹豫豫,拒绝上场。老沈在台上着急,观众在台下着急,好在我参与了剧本的修改与创作,排练时也在场,对这个小品了如指掌。救场如救火,我二话不说冲了上去。

这次小品演出算过关了,但是李哥的 “人设” 却坍塌了。之前他阔气、大方、视金钱如粪土,现在却抠抠搜搜,完全像变了一个人。他为啥躲躲闪闪?为啥临阵脱逃?没人搞得清楚,也没人想搞清楚。李哥也不解释,回家的时候依然悄无声息,半路又在那个小站偷偷下了车。

这一连串的怪事发生后,作协的人都在议论李哥,他们不问缘由就怀疑他,埋怨他,甚至诋毁他。有一段时间,大家似乎把许久未露面的李哥给忘了,只有在聚会之后发现没人积极埋单了,才重新想起他,然后就更怨恨他了。

4

春节很快来到,作协聚会仍然没有李哥的身影。一次,我偶然路过李哥的工厂,发现大门被法院贴了封条,院子里空空如也,整栋大楼跟坟墓一样,没有一丝声音。我拿出手机联系李哥,那边传来忙音,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。

半年后,李哥突然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了一个定位,我顺着找过去,来到城外一个简陋的民房。还没推开铁门,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扑鼻而来,进入院子的第一感觉就是乱 —— 种田的农具、农机配件、旧轮胎、牲畜的饮水槽、散开的草捆…… 横七竖八地散落着。进入门厅,除了乱还很脏。桌椅板凳和各种鞋混在一起,羊粪、鸡屎、狗食盆到处都是,散发出来的味道令人作呕。

“一年租金 4000 块,这些鸡鸭鹅狗都是房东的,还有那些羊,都不是我的,我现在只有你嫂子了。” 李哥眼窝红了。

我发现李哥的眼角有轻微的擦伤,说话有气无力,就问他怎么了。李哥摇摇头,欲言又止,接着从一堆行李里翻出一只壶,烧开水,准备为我沏茶。季红嫂子在外屋收拾锅灶,我这才发现,他们也是刚搬来的,厨房的墙角有个窟窿还未堵上,周围结了一层白霜。

过了一会儿,屋里热乎起来,季红嫂子长叹一口气,说李哥刚刚遭遇一场牢狱之灾,憋了一肚子气,“一天一宿不让他睡觉,还把他的头往尿桶里按。这都不是人干的事”。

我问谁敢这么干,李哥大喊:“别说了!” 嫂子捂住嘴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

李哥说:“人啊,这辈子就得啥罪都遭,啥事都体验一下。特别是咱们喜欢写作的人,不体验,写出的东西就假,就不能令人信服。”

李哥把话题转到文学上,我便不好再细问了。告别的时候,李哥嘱咐我,别把他的住址告诉任何人,他说自己想隐居一段时间。

此后,李哥经常搬家,神出鬼没的,对人也不再热情。即便老朋友从通辽过来看他,他也概不接待。在外人眼里,他已经从一掷千金的大款变成了一毛不拔的吝啬鬼了。

不久之后,李哥给我发来几张照片。这是一片初春的草原,荒凉而又破败。还有一个蒙古包孤独地立着,旁边的网围栏里空荡荡的。李哥说,他和季红嫂子在草原上放羊,昨晚刮了一场大风,羊圈被吹倒了,羊也被吹跑了,今天早晨找到的时候,有几只趴在雪窝里,已经冻死了。

我说:“给我发个地址,我去看看你。” 他说雪大,车进不去。我调侃他:“放羊的感觉挺好吧?”

他只回了两个字 —— 孤独。

4 月初,春风乍暖还寒,积雪渐渐融化,李哥的电话又能打通了。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后,他发来一个定位,我立即买了沟帮子熏鸡、花生米等小菜,带了啤酒,和另外两位文友一起去看望李哥。

这是冰川遗迹附近的一个私人草场,地点非常隐蔽,只有登上峰顶才能搜到手机信号。李哥本来就黑,现在又瘦了一大圈,再加上头上、衣服上粘了许多羊毛和草叶,使他看起来像个难民。季红嫂子原本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,现在瘦得颧骨和胯骨明显突出,苗条得让人怀疑她会不会突然晕倒。好在两口子的心态转换了许多,他们一边和我们说话,一边招呼羊群。

这群羊一共有 400 多只,是 3 年间陆续繁衍出来的。它们黑乎乎的,浑身都是泥土,而且很瘦,可能是冬天饿的。

李哥的蒙古包挺特别。别人屋里放着火塘和奶桶,地下铺木板,李哥的蒙古包里只放了一张双人床,床头放着厚厚的一摞书。因为长时间与牲畜接触,他们的衣服、被子、食物、用具都沾染上了羊的气息,羊膻味充斥着整个蒙古包。坐了一会儿,一起来的女文友便跑了出去,蹲在地上呕吐起来。

这次见面,李哥不再谈论文学,也不再谈论他的官司,只谈他的羊。他眉飞色舞地说:“你见过给羊做刨腹产的吗?我这次可是真的见证奇迹了。一只羊生五胞胎,差点没憋死,兽医骑摩托车来了,开刀做手术,跟给人做手术一样,一层一层缝……”

“你看蛇过道吗?发大水之前,一根接一根,从那个山根一直排到那片杨树林。” 李哥张开怀抱比划着,他的一张黑脸被晒成了土地的颜色,眼角的伤已经痊愈。

季红嫂子端了一盆热乎乎的羊奶进来 —— 不是招待我们的 —— 她熟练地撕开一袋克林霉素,全倒进盆里,伸手搅拌均匀,然后灌进奶瓶,喂一只只生病的羊羔。羊羔 “咩咩” 地叫着,眼神很单纯,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

李哥介绍着自己的养殖心得,说他们两口子是在给别人放羊,替别人打工。他说话的时候,季红嫂子把羊羔抱在怀里喂奶,还亲切地呼唤着它们的名字,“娟子”、“丫丫”、“小红”…… 显然,她已经把这些小家伙儿当成自己的孩子了。

季红嫂子抱怨养羊太辛苦,“从接生开始,喂奶、分圈、打针、吃药,一眼照顾不到就扔(死)一个。我伺候我女儿都没这么上心。”

我说这种体验花钱也买不到,让李哥整理一下,可以写出好作品。李哥却摇了摇头:“看心情吧,我现在没时间考虑那些事情,我就研究怎么繁殖我的羊群。如果发展得顺利,10 年之内,我能把欠银行的所有贷款还清。”

李哥主动提到银行贷款,我便可以顺着话茬往下问。李哥显得非常激动,他说:“这 3 年,只有你还偷偷来看我,也最了解我,别的文友躲都来不及呢,还骂我不够朋友,他们哪里知道我的难处?”

接着,李哥就把他这几年的惨痛经历一股脑儿地倒给我听。

5

2009 年 3 月 21 日,李哥接到 W 市某支行行长萧某打来的电话。他俩不但是业务合作伙伴,还都是政协委员。萧行长开门见山,问李哥搞那个煤化工项目还缺钱不?

李哥本不需要贷款,可他经不住萧行长的热情帮扶 ——“民营企业要发展,银行就是你们的强大后盾。现在全世界都陷入金融危机,为了刺激国内经济,国家拨下来很多钱,也放宽了贷款政策,你想用多少钱?有个数就行。”

以前李哥去银行贷款三、五十万,还得给领导 “上货”,如今银行领导主动找上门。李哥壮着胆子说要 100 万,谁知萧行长摇了摇头:“100 万能干啥?现在啥都涨价,泼地上就没了。给你 1000 万,你明天到信贷科找小赵办手续。”

晚上回到家,李哥对老婆感叹:“上千万人民币往你怀里塞,还是行长亲自出面,这世道的确变了。”

第二天,李哥到银行信贷科办手续。贷款需要抵押物,李哥的厂房和设备加起来也不值 300 万,但是领导点了头,信贷科长便帮着想辙。业务员给他出主意,说可以使用复印件造假。然后,李哥提交的厂房房证和土地证原件都改成了复印件,营业额发票后边还加了 3 个 “0”……

一周之后,钱到账了,竟是 1500 万。李哥给萧行长打电话,萧行长说多出来的 500 万 “是给别人用的”,“不用你还,也不用你还利息,就走一下你的账。”

李哥也没多想,就把 500 万转到萧行长指定的账户中。自己的账户里多了 1000 万,李哥两口子却高兴不起来 —— 这笔钱不是自己的,到账的那一刻,银行便开始计算利息。萧行长的放贷任务是完成了,但李哥要拿钱干什么都没有想清楚。

“管他呢,先把钱弄到手,把地占了再说。”—— 我突然想起李哥曾对我说过这句话。也许,危机从那一刻就逼近他了。

有了这笔天上掉下来的热钱,李哥就开始在各个领域投资:2 个煤厂、1 个酒店…… 滨河路那 6000 平米的厂房也是在此时建起来的,他准备办企业,在这里生产 “新型节能焦炭”。

这种焦炭的原料是本地煤矿出产的低卡原煤,经过烘干、排水、提高热值,然后与秸秆和粉煤灰搅拌在一起,压缩成玉米芯那么粗的圆柱体,成品接近 “机制木炭”,只不过份量重得多。因在生产环节已经把一氧化碳和硫排放出去,这种煤炭点燃后不冒烟,热量高,煤灰少,既环保又卫生。

这个项目是李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下来的,从上到下,给了不少人好处。可办理房证和土地证时候,李哥才知道之前的 “打点” 都是小菜一碟,除了城市配套费、土地使用税,连地震局和人防办的人也要来按平方米收费。他内心不能接受 ——“难道交了钱,就能避免地震?还能预防美国鬼子的导弹袭击?”

焦炭厂投入运营后,灾难才真正开始。只要穿制服的人就要来检查,还要 “揩油”。这年春节,李哥一盘算,光去相关单位 “串门” 这一项花费,没有 30 万都挡不住。

某个部门的一把手为李哥办企业出了不少力,为了表示感谢,李哥给他送去 10 万元。没想到这人坚决不要,还把装钱的塑料包给扔了出来。李哥以为自己这次遇到好干部了,却不想没过多久,这位一把手就给李哥打电话,说自己媳妇上班太远,没车实在不方便。李哥问他看中了什么车,对方说出一个品牌型号,让李哥眼前一黑 —— 好家伙,30 多万!

心疼归心疼,车必须买,否则以后在 W 市就混不下去了。车提出来以后,落在李哥的名下,车钥匙交给了一把手的夫人。从此,这台车上保险、换机油、修车、违章交罚款一律是李哥掏钱。直到这位一把手被双规,警察顺着车找到李哥,他也不便多讲什么。只能哑巴吃黄连,说车子是自己 “借” 给领导夫人开的。

黑社会也盯上了李哥的企业。

一天,厂里涌进一伙愣头青,直言是来 “收保护费的”,李哥报了警,这些人一哄而散。不久后又来了一波人,自称是本地黑老大刘毅手下的马仔。李哥认识刘毅,赶紧给他打电话:“兄弟买卖刚开张,等盈利了自然会上门孝敬。”

刘毅哈哈大笑,让兄弟们 “给李总一个面子,马上撤回来”。可没过几天,他就让 4 台翻斗车开进了李哥投资的一个煤厂,把每台车都装满了原煤,然后钱也不付,欠条都没打,报上刘毅的名号就扬长而去了。

李哥感慨,本地的民营企业就是取经路上的唐僧,谁逮住都想咬一口,“有些吃相难看的,说他们是敲诈勒索都是一种表扬,简直就是抢劫!”

6

李哥的新型节能焦炭走在了行业前列,可价格上却没有太大的优势。好在立项之初,政府就答应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扶持与帮助,李哥拿着市发改委的批条,能在本地煤矿买到十分便宜的原煤。

这让他发现了商机。他在自己一个煤厂附近另外批地,建了一个选煤厂,买了一台电动分选机,把原煤筛出不同的等级。那时候煤炭不愁卖,李哥在家门口就能把钱赚了。

卖煤的生意越做越大,客户越来越多。2013 年夏天,李哥的煤厂里进来了一位长春来的客户,他姓杨,40 岁出头,精神抖擞,胳膊肘子里夹着一个 LV 小包。他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煤炭,先问多少钱一吨,之后取了样,说要拿去化验,“说如果‘卡数’达标,要发火车皮”。

当时并不是煤炭销售的旺季,李哥不在现场,等他听见消息赶到煤厂时,这位潜在的大客户已经离开了。

“杨总” 拿走样品化验合格后,打款、请车皮,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。第一车煤发到长春,直接卸到一个制药厂里,第二车煤运过去也非常顺利。杨总挣了钱,反过来请李哥下饭店,进洗浴中心,两人的关系越处越铁。

发第三车煤的时候,杨总说自己本钱不够,“货到药厂立马给钱”。李哥觉得药厂那么大的企业,还有火车专用线,也不会欠自己这百八十万吧?于是发了货。

然而这车煤送到,制药厂质检科却以 “卡数不够” 拒收。按说,煤质达不达标是杨总和制药厂之间的事,可问题是杨总没付煤款,这原煤的主人还是李哥。杨总还算人道,他在开溜之前,把制药厂的地址和联系电话都发给了李哥,并说自己也没辙,那一车皮煤,“要么低价处理给制药厂,要么拉回 W 市。”

运煤的列车一共有 53 节火车皮,在车站压 1 天,要掏 1000 多元。李哥火速赶到长春那个制药厂,求爷爷告奶奶央求他们卸车,可新来的厂长眼里不揉沙,坚决不要这车煤,“便宜也不要”。

走投无路之下,李哥与车站达成了协议,先把一列车的煤炭卸在一个空置的站台上。李哥自以为在长春有些朋友,大家能帮忙把这些煤炭卖掉。谁知这些酒肉朋友也都把李哥当成了 “唐僧肉”,不但自己扑上来啃,还呼朋引伴招呼大家一起 “抓大头”。

就这样,李哥的一车煤炭在长春被消灭了,一分钱也没拿回来。

2014 年,警方破获了一起大案,随后萧行长主动自首,承认挪用公款 3.7 亿,引起了 W 市金融系统大地震。在银行与法院的强力追缴下,W 市的许多企业在一夜之间破产了。

萧行长原本只是银行的一个门卫,早年间通过关系调到了街道储蓄所,之后他努力折腾和钻营,终于从一个储蓄所主任渐渐爬上了某行支行行长的位子。

金融风暴席卷全球,国家投放 4 万亿用来刺激国内经济发展,萧行长所在的银行是资金流向社会的主要关口。在放贷过程中,萧行长发现银行利率与民间借贷之间存在巨大的利润空间。为了把这笔利润整到自己手里,他冥思苦想,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:

他先借朋友的身份注册一个公司,再伪造资料,以公司的名义向自己所在的银行申请低息贷款。当时,该银行最低的贷款利息才 4 厘,最高不超过 9 厘。等钱进了公司账户,他再向 W 市各大企业抛去 “橄榄枝”—— 有的企业因各种原因,不符合在银行借贷的条件,他就提出可以从自己 “朋友” 的公司借款,利息是 1 分 5;有些企业可以从银行借出低息贷款,他就多拨一些,再让对方把多出的钱转到自己指定的账户上。

第一个在萧行长 “朋友” 的公司借款的老板叫张万昌,他做土石方工程生意,业务拓展正需要一笔巨款,两人一拍即合。很快,银行就把 9000 万元放给了萧行长 “朋友” 的公司,萧行长再放给张万昌,就这一转手,轻松挣了近一半的利息。

萧行长被汹涌而来的红利冲昏了头脑,他如法炮制,开始简化放贷手续,在 W 市工商界大肆发放贷款。直至他被批捕,官方公布的涉案金额是 3.7 亿,但坊间传闻足有 13 亿。

萧行长被捕后,张万昌第一个被请去喝茶 —— 他得赶紧砸锅卖铁还贷,否则就有地方吃盒饭了。此时 9000 万元贷款已经被他投资到机械设备和煤矿里了,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。张万昌没办法,四处托关系,把刚购买的一座煤矿的股权转让给露天煤矿,换来 1 个多亿(加上利息)的现金,才把银行的窟窿给堵上。

相比之下,房地产开发商杨俊德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。他在萧行长 “朋友” 的公司贷了款,在 W 市的新区建设物流园区,但一栋房子也没有卖出去,银行也不想接手这片 “鬼城”。警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杨俊德的抵押手续和税务发票存在造假行为,于是他的案子就由 “经济纠纷” 变成了 “蓄意骗贷”,杨俊德和他做会计的儿媳妇被批捕、判刑。

李哥得知萧行长被捕后,整个人都懵了,他知道自己也大难临头了,抱住妻子失声痛哭,又觉得对不起女儿 —— 女儿马上就要到出嫁的年龄,他没法给女儿留下一笔嫁妆了。

李哥迅速把煤厂和剩余的煤炭卖掉,滨河路厂子里的设备没人要,他直接给废品收购站打电话,卖废钢换出 8 万元现金。这些钱他没敢乱花,直接存进了还贷的账户里。

警车还是来了,请李哥去配合调查。他被请到一间空阔的询问室里,偌大的屋地中间只放一张办公桌,后边坐着两个工作人员,四周墙壁都包上了厚厚的棉垫。

李哥毕竟在社会上混了多年,他坚持 “不乱咬”,反正自己借的钱是从银行账户转出来的,与张万昌和杨俊德的贷款有根本的区别。取完材料,李哥就回家,但他发现无论自己去哪儿都好像有人跟踪。

这年元旦,为了参加草原文化年会,他开车到中途的一个小站,扔下汽车上火车,才把 “尾巴” 甩掉。在年会现场,他甚至一度出现错觉,看谁都像警察。他把小品台词忘得一干二净,怎么上台?

此事一过,他就知道自己把作协的文友都得罪干净了,可他无法开口解释。

再后来,李哥的案子急转直下,警方要他交代 1500 万元贷款的使用细节,特别是那转出去的 500 万,必须交代清楚,背后究竟转给了谁?话里话外,都把矛头引向某位市领导。

李哥心里清楚,如果承认给别人背了 500 万元贷款,警察会顺藤摸瓜调查出一系列的问题。这笔钱是被人独吞了?还是当成高利贷放了出去?无论哪一条坐实,他都会成为同案犯。但只要他一口咬定这些钱都是自己贷的,没有别人的事,那么他的行为最多算借贷纠纷,属于民事行为。

他的硬嘴巴换来的是折磨。等他屈辱地回到家,发现他的工厂已经被法院查封了,他跟执行庭的人交涉:“我欠银行的钱用这座工厂顶也行,但是你要我还现金,就不能封我的厂子,你得让我生产,让我挣钱。”

那人说,银行已经起诉了他,厂房和设备得公开拍卖,卖多少钱顶多少债务,不够的部分他还得继续还 ——“不过,银行说你不用还 1500 万了,有人替你还了 500 万。你小子嘴挺硬,也挺讲究,这也是没追究你制造假手续骗取贷款的原因,你小子偷着乐吧!”

就这样,李哥从千万富翁一下子变成了上无片瓦的流浪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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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,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?当初贷款是萧行长主动找我的,没有他撺掇,我能盖那个劳什子东西吗?他妈的,一年光土地使用税就好几万(每平方米 7 元)。放款时,业务员明知道我的抵押不合规,还主动给我出主意,又是复印件又是造假账。现在出事了,他们都不承认了,还说我骗贷,不抓我蹲监狱还得感谢他八辈祖宗。” 李哥越说越激动,手掌在桌子上拍得啪啪作响,我赶紧劝解,让他想开些。

“我要是想不开,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。说实话,房子被贴上封条,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到处找房子,兜里一分钱没有,我和你嫂子跟要饭的一样到处蹭饭吃,说起来都磕碜,脸都丢尽了。要不是看你嫂子跟我这么多年,还有那个没结婚的姑娘,我早就死了。” 李哥干了一口啤酒继续说,“都说我不合群,不跟你们混了,我拿什么跟你们混?我原来多风光,我现在啥样?有啥脸和你们混?”

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李哥,短暂的人生中,命运似乎在反复与他开玩笑,在送给他机遇的同时,又接二连三在前面挖看不见的大坑。等他一个跟头栽进去,摔得粉身碎骨才明白过来,一切都太晚了。

我想鼓励李哥,又怕他觉得我是在嘲笑他,干脆什么都不说,只把随车带来的杂志和书送给他。李哥接过东西,往被子里一掖,沮丧地说起自己刚放牧那会儿,还梦想借助宁静的游牧生活沉淀自己,即便不能逆转命运,也可以像李娟那样写出精彩的文字。可是事实是,他很难忘掉过去的财富和地位,从高处跌落下来,不可能不留下伤痛。

“我发现文学不能解决人类精神的问题,特别是颠覆人类认知的那些心灵的创痛,文学只能掩盖和隐藏。就像修改一幅油画,越修越乱,越修越脏,越修越远离真相。而这些被文学修饰过的真相,有点像我放牧的草原,从远处看,翠绿、浩大、唯美,当你蹲在草地里,零距离接触它会怎么样 —— 能让蚊子咬死。”

这天傍晚,我和李哥都喝多了,车子暂时不能开,便一起登上冰川遗迹欣赏日落。春天,草原刚刚返青,远山成为一道婀娜的剪影,夕阳缓缓下坠,一群白色的生灵在金色的光辉里一点点蠕动,季红嫂子踉踉跄跄地跟在羊群后边,像一片树叶,随风摇摆……

(文中人物皆为化名)

来源:网易人间